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棺中灵真的搬了个石凳,慢悠悠地坐了下来,而后撩起长袍下摆,对李平安和鸿钧摆了个请的手势。
鸿钧的虚影微微眯眼。
他道:“道友竟离开了灵鹫山,这倒是我此前不曾想到的。”
“三清不在家,我来去自如。”
棺中灵笑道:
“道友你今日也太丑陋了,为了达成目的,简直不择手段。
“你到底想干啥?
“其实你如果不喜欢我在主天地嵌着,我也可以搬家,去你紫霄宫也不错嘛。”
鸿钧道:“那就请道友随我入紫霄宫中。”
“可以,”棺中灵道,“你只要停下你正在做之事,我可以搬去紫霄宫,你知道的,我这个怪东西就一点优秀的品质,那就是守诺。”
鸿钧默然。
棺中灵摇摇头:“道友,我现在对你越来越失望了,伱的优雅呢?执棋者都像你这么下场,那还有什么格调?”
“道友已然超脱,”鸿钧淡然道,“这天地对你如草庐,对我等如囚室,何必在此故称格调!”
棺中灵道:“可我已答应带你离去了。”
鸿钧轻笑了声:“道友的话,不知能不能做得了真啊。”
李平安略微思忖,悄悄打开了巡天镜的一点小功能。
棺中灵苦笑:
“你真就是……烂泥扶不上墙,你始终是信不过我。
“也怪不得你从上古就开始谋划。
“今天还少了几个最重要的观众,也就是三清,我想,现在你正跟太清在你的紫霄宫对峙吧。
“太清那边,你会说是我逼你的,然后等你做完这边的谋划,你大概就会放太清出来对付我,是吗?
“太清顾念旧情,且这天地若不是遇到太大的危机,秉承盘古神记忆的太清不会出手,只会注视,所以他不会对你直接下杀手,而你也有乾坤鼎可抵太清太极图。
“可以说,你把什么都算计进去了。”
鸿钧淡然道:“道友这般想我,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,只是,我当真没算计什么,一切都是道友你造成的。”
棺中灵摇摇头:
“你这句话伤害到我了,你不配做我道友。
“不过我确实纳闷你到底想干什么,又有什么惊天谋划,能让我也大吃一惊。
“这也没关系,无论你谋什么,最终还是绝对实力不如我,我也不必深究,只是吧,我突然想给你找几個观众,让你曾谋划过的这些苦主都来看看你的真面目。
“鸿钧,利益与名声,你只能顾一样。”
鸿钧略微皱眉:“道友这是何意?”
啪!
棺中灵双手合十。
不远处出现了十几个光圈,总共数十道身影毫无预警,直接自光圈中钻了出来。
天道无面人似是抬了抬手,但他很快放下,身周环绕起了一缕晦涩难明的道韵。
准确来说,是光圈自行飞过去,将他们直接纳入此间。
此间有:
轩辕黄帝、女魃、数名人臣;
瑶池、东王、四海龙王等天庭高手;
西方教现在的主事者地藏与数名接引弟子;
陆压道人与数名上古天庭旧臣;
镇元子、神农氏等远古上古的高手;
此外还有阐教的云中子与南极仙翁、以及几名在主天地内的截教二代弟子。
最后则是坐在莲台上为身化六道做最后准备的后土。
他们过来后都有些震惊。
大家都是洪荒中有数的高手,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道规则拽入此间,整个过程没有给他们半点反应的机会。
更难的还是,这数十名高手是同时被传过来的!
轩辕黄帝一眼就看到了李平安李大志,以及凉亭中的鸿钧虚影。
女魃却是直接握紧手中长矛,立刻就要冲向上方飘着的十六名内天道神灵,但她刚刚跳起就仿佛撞到了一面透明的薄膜,乾坤在扭曲、岁月在拉长,直到轩辕黄帝一把将女魃拉了回来。
这些高手被困在了十几个光圈中。
他们看似来了此处,实则与此地离着不知多远。
陆压道人也抬头看向上方,随之惊讶地喊了句:“母亲……你们这些胆敢侮辱我母亲的混账神灵!”
神农氏也是略微皱眉,他刚把冥河老祖打碎,正要去再打碎几次,舒一口恶气。
但他歇息一下的功夫,就跟几名正商议后续事项的臣子一同,诡异地来了此处。
“各位道友莫要乱闯。”
棺中灵的嗓音悠然飘来:
“这不过是一个小把戏,让各位可以亲临此地,但不能影响此地发生之事。
“我先给各位简单介绍下,免得各位不认识。
“这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年轻人,就是如今的天庭天帝,也是我的小弟子……云中子道友莫要介怀,我可不是跟你抢弟子的。
“李平安身边的是他父亲李大志,没啥好提的。”
李大志瞪眼吸了口凉气。
棺中灵继续道:
“这边凉亭中的这位,大名鼎鼎的鸿钧道人,远古斩罗睺,收徒三清与诸高手,让六教主成圣的鸿蒙紫气就是他拿出来的。
“他手里还有一根鸿蒙紫气,是他自己的后路。
“真说起来,这些鸿蒙紫气还是我帮他采的。
“你们头顶上的是内天道神灵,就是那个内天道幻境孕育出的内天道神灵,现在只剩下了十六个,普通办法打不死他们。
“那边那个没有五官的是天道无面人。
“刚才发生的故事呢,是鸿钧想让李大志赴死,让李大志与内天道融合,天帝李平安跳出来阻拦。
“子救父,常情矣!
“因为鸿钧伤了我的心,所以我把各位可能与鸿钧有旧账有关联的苦主,聚在一起,把鸿钧的这道虚影——其实就是一缕元神,以及那边那个天道无面人都定在了此处。
“各位做个见证,接下来是天帝要开始质问鸿钧了。”
李平安紧紧皱眉。
鸿钧淡然道:“道友为何不介绍下自身?”
“我?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棺中灵笑道:
“我是一个超脱者,本已超脱有形之界,只是有些遗憾未能了却,故想办法回到有形之界。
“我的目的呢,就是等天地寂灭拿走天地的残蜕,反正到那时各位也用不上了。
“我与各位本没有什么交集,因为看各位的样子,也不像是能完成超脱的最终赢家,所以各位也不必对我有太多了解。
“人老了,就是话有点多,各位可以称我为妄日。
“我有两个不成器的记名弟子,各位应该比较熟悉,接引和准提是也。”
地藏等西方教弟子对视一眼,连忙低头行礼,拜见师祖。
轩辕黄帝纳闷道:“前辈之名,我听平安说起过许多次,不过这到底是什么情况?平安?”
李平安叹了口气:
“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谁能信谁不能信。
“我只能说我看到的,此处是在天庭边界,天庭大阵之内,此间这个幻境是内天道幻境。
“我现身前,我父亲被鸿钧祖师与诸内天道神灵合力摁在此处,那边的刑天要斩掉我父亲头颅。
“鸿钧有意让我父与内天道融合,具体为何,我此刻才算是彻底想明白。”
鸿钧负手轻叹:“平安,你被你这位超脱者老师蛊惑的好深!”
“我也想我是被他蛊惑。”
李平安皱眉看着鸿钧道人,快声道:
“现在玄都城还在大战,道门众仙合力抵抗五百先天神魔,此地之事你我不如迅速分个对错。”
鸿钧淡然道:“这天地间,哪有对错?”
“有对错,而且对错很重要。”
李平安冷然道:
“这关系到,我师祖、师伯祖、师叔祖后续会清算谁!
“想必老师请来如此多高手做见证的原因,也是如此。
“如果鸿钧祖师不介意,那我可不可以问您三个问题?”
鸿钧侧过身去:“你问就是。”
李平安问:“你确实想让内天道吞噬我父亲,对不对?”
鸿钧淡然道:“此事有利于天道圆满。”
李平安又问:“是你暗中安排弥勒凭混沌钟做局,是为弑杀轩辕黄帝、重创人族高手,对不对?”
鸿钧叹道:“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天地圆满。”
轩辕黄帝闻言紧紧皱眉,众人臣朝鸿钧怒目而视。
李平安点点头:“你嘴上一直在坚持说为了让天地圆满,是因为我太清师伯祖已成圣,而此刻就在你紫霄宫中,你怕自己失了这个大义,会被太清师伯祖立刻清算,对还是不对?”
“李平安,”鸿钧瞥了他一眼,“现在是你在勾结超脱者,意图谋夺天地本源!”
李平安如何不知?
此时如果与鸿钧分辨半句,那就会掉入鸿钧设下的语言圈套,丧失主动权。
李平安自顾自地道:
“那我一切都明白了。
“上古至今,鸿钧你一直在谋划一件事,那就是合道。
“不过你应该不是要凭造化玉碟合道,因为你亲手打碎了造化玉碟,或许让你打碎造化玉碟是因超脱者妄日老人在一旁施压,但你从未放弃过合道。
“我其实此前就很疑惑……你知道我在得知你有一种操控旁人心智的本领时,想到的是谁吗?
“墨临渊,那头老乌乌。”
李平安负手踱步,口中话语却是越说越快:
“墨临渊死的可真惨,而墨临渊总共做了两件大事,一个就是此前发动了内天道之乱,另一个,则是在上古天庭即将绷陨时,放出了被帝俊封禁的内天道。
“我当时只是觉得,墨临渊是真的因他记恨帝俊强占了天后望舒,也就是墨临渊同族且一直仰慕的望舒。
“但后来,我在帝俊残魂留下的这些书册中,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
“望舒与墨临渊其实不是同族,望舒乃白乌、墨临渊乃乌乌,两族在被三足金乌统合之前,打的不可开交,还有仇怨。
“墨临渊的背后,似乎有一张大手……结合今日内天道神灵的状况来看,应该就是你的手笔了。”
鸿钧摇摇头,并未开口。
陆压道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对李平安怒目而视:“李平安!你!”
“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。”
李平安瞥了他一眼,陆压道人的身形顿时消失在了此处,却是被棺中灵直接驱逐。
棺中灵淡然道:“观众就要有观众的样子,继续。”
李平安又道:
“我此前有诸多问题想不明白,但只要想通了一点,一切就豁然畅通了。
“提醒我的是后土道友。
“鸿钧祖师你今日异常活跃,先劝后土执行轮回之事,又亲自来安排我父亲,在你眼里,这两件事莫非是同等重要?那让我想想,是什么如此重要?
“很简单,你要把我父亲做成楔子,嵌入天道之中!
“我父亲此前每次对天道无面人授课,都引发了天道的强烈共鸣,天机为此混淆、天道护持我父大气运加身,内天道若吞噬了我父亲,就可顺利融入天道,成为天道的内核。
“而这,就是你此前一直在做之事!”
鸿钧皱眉道:“我并不清楚你在说什么!”
“不承认?”
李平安道:“那就请我这位道友!”
他转向天道无面人,目中多了几分恼怒,怒声呵斥:
“揭开面具,显露真身,看看到底是你的善尸、恶尸、本我尸,还是那碎掉的造化玉碟!”
鸿钧面容有微弱的抽搐。
棺中灵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天道无面人,喃喃道:“这玩意不是天道的化身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李平安叹道:
“如果不是他露出的破绽太多,我也不会质疑他身份。
“但这次,鸿钧为了达成目的,让他从上古埋下的伏笔提前显露了。
“道友,天道无性,这是你一直说的,天道无性难道会撒谎吗?天道无性的含义,是连最基础的善恶是非都不存,只单纯按照制定好的规则办事,以规则为唯一度量,这才是天道。
“而道友你呢?今日两次欺骗于我,此前更是不断替内天道遮掩。
“我去了南洲之后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“天道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,我接触到了那些内天道神灵,你知道他们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?他们才是真正的、天道具象化该有的样子,没有任何人性,只是按神庭产生的规则办事,不去分辨规则,不去怜悯众生,又在生灵的影响下去模仿生灵。
“然后,我又发现,在我的影响下……没错,就是在我干涉神庭之后,神庭神灵出现了剧烈的变化。
“有意无意间,他们被我赋予了人性,他们产生了畏惧,会思考自身作为生灵的处境。
“那么短的时间,就产生了如此变化。
“这跟内天道神灵是不是很相似?而同样,天道刚诞生时,帝俊用周天星斗大阵封禁了它,与南洲被封禁的那片天道何其相似!”
鸿钧淡然道:“此间有错漏之处,陛下又如何断定,内天道神灵不是被帝俊影响?不是被上古天庭陨落时,躲入天道的那些旧臣所影响?”
“很简单。”
李平安道:
“内天道刚现身时,最先出现的是帝俊残魂。
“帝俊残魂的记忆中,明确描述了内天道幻境,而帝俊残魂却像是在逃出囚笼,并未被内天道同化。
“这部分记忆我清楚读过,但我之前无法把这些事联系起来。
“如果内天道神灵是因帝俊而诞生,是因羲和望舒的影响而诞生,帝俊为何会被排斥?帝俊又为何要被同化,而不是他去主宰内天道幻境?
“这其实已经说明一件事,内天道幻境,内天道诸神灵,诞生于上古天庭覆灭之前,且在天庭覆灭时,主动吞噬了上古天庭的部分高手之残魂,以壮大自身!
“上古天庭有周天星斗大阵,有帝俊、东皇太一、妖师鲲鹏等等高手坐镇,又有周天星斗大阵,是谁能闯入此间,造化天道?
“三清?这位超脱者?还是你,鸿钧?”
鸿钧闭目不言。
“直到片刻前,我才想明白。”
李平安道:
“天道分内外、天庭分南北,这种说法是你说出来,通过后土传递给我们的!
“实际上呢?天道应该没有内外、南北之分,天道只有一个,就是天地之规则、洪荒之秩序。
“反而是天道无面人,这个一直引导我成为天帝的怪东西,他与天道的关系,模糊不清、难辨主次。
“他早就把答案告诉我了,天道无性。
“而他,作为天道中唯一一个思维,唯一一个有性、有形的思维,顺利成为天道的一部分,很大概率是外来的意识。
“我们把时间线捋一下就清楚了。
“上古天庭成立,天道诞生,天道被封禁,天道被加入了一个意识体,墨临渊被控制,反天决战爆发,上古天庭陨落,内天道隐而不现。
“人族昌盛,天道极快发展,但天庭迟迟无法立起。
“人皇不断培养能与天道共鸣之人,但这些人很快都失去了与天道的共鸣。
“我出现了,后面之事顺风顺水的推进了下去,直到爆发内天道之乱。
“我此前一直就纳闷,内天道之乱时我并未获得天道序列,也就是说我与天道只是共鸣,内天道作乱,外天道一直能压制内天道,而无面人却现身阻拦我进入凌霄殿,截断了我与天道的共鸣。
“当时给我的理由,是怕内天道污染了我……这真的合理吗?
“内天道神灵失去了香火功德来源,按理说本该直接消散,他们却能凭血海之力活,现在还在活跃……这合理吗?
“墨临渊搞了那么多傀儡,在北洲肆意妄为,无面人如果真是天道本身,天道本身会察觉不到吗?
“此前那么漫长的岁月,飞速发展壮大的外天道却一直没有去镇压内天道!
“是因为内天道就是天道的一部分,是较为原始阶段的天道!是被污染的那部分天道!
“还有今日弥勒用混沌钟掳走刑天等此前被内天道标记的生灵,无面人撒了谎,已知混沌钟大概率是听你的、刑天他们却出现在了这个内天道构造的幻境……
“怀疑之门一旦打开,我就反复问自己这些问题,然后排除掉所有可能,只剩下最后的答案。
“内天道背后的主宰者,一直都是你。
“无面人极有可能就是内天道神灵们的王,它也是你!也只能是拥有造化玉碟碎片的你!
“你此前也一直在告诉我,超脱者是谁,圆满的天道有机会超脱,圆满的天道有机会能超脱!我现在才想明白这点!”
“唉!”
鸿钧淡然道:
“你都说了,这一切只是可能、是猜测。
“莫要给我身上泼脏水了,我这点清誉可都要被你败干净了。”
“我其实还真有证据。”
李平安微微撇嘴,指了指一旁的刑天。
他道:“刑天出现在了内天道幻境,这你不能否认吧?”
鸿钧道:“是又如何?贫道只是想借他之手,促成天道之圆满。”
李平安笑了笑:“刑天是不被天道影响的,他是怨气化生,他听你号令要斩我父亲,且出现在内天道幻境……”
鸿钧微皱眉:“强词夺理,一派胡言。”
“唉,”棺中灵轻轻叹了口气,“徒弟啊,拿你的玄天塔去砸无面人的脑袋,我这边给你摁住他,砸一下他就没办法抵赖了,算计天道就算计天道,为啥不敢承认呢?”
李平安托起玄天塔,对准无面人。
凉亭中,鸿钧闭目轻叹。
无面人身周闪烁起了七彩霞光,而随着一股浅淡的天道之力流转,他那光滑圆润的面具缓缓脱落,露出了其内的真容。
身穿灰袍,如鸿钧一般无二。
鸿钧恶尸!
此灰袍老道微微摇头,嘴角勾勒出几分诡异的微笑:
“陛下,就算你猜到了一切又能如何?今日之局已无人可破。
“我是有算计,但这些算计,都是被你这位老师逼的,而我所为,不过是拯救天地,解救洪荒。
“你老师就没有算计吗?”
他话音刚落,整个幻境突然轻轻晃动,极远处传来了轰鸣声。
鸿钧冷笑了声:“看,你老师的算计开始了,鲲鹏已然开始总攻。”
棺中灵怔了下,随后面露恍然,禁不住仰头大笑、抚掌不已。
“原来如此,妙啊!今日算你扳回一城!倒真是我有了一点疏漏。”
李平安额头挂满黑线。
这俩老登打什么哑谜啊?
那灰袍老道却低头行了个礼,朗声道:“禀陛下,鲲鹏大举来犯,数百先天神魔已冲入洪荒天地!”
李平安眨了下眼,面色突然有些苍白。
鲲鹏的凤族战躯;
第二元神法;
五百头先天神魔;
凤族涅槃!
“快!”李平安下意识就要对灰袍老者下令,“让道门仙人后退,不要打死那些先天神魔!”
灰袍老者却只是含笑摇头。
“此事有利于天地,贫道难以成行,陛下,贫道先隐,多多保重。”
言罢,那灰袍老者的身躯如烟尘般消散。
大劫已至!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