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穷山恶水、毫无景致的洞府前;
燃灯道人随手点化出十二个蒲团,自身坐在一面石壁前。
众仙各自抬手做请、稍微谦让后依次入座,他们离燃灯最近也有三丈开外,且都是暗持重宝,不时地将目光落在燃灯道人背后的石壁上。
李平安与燃灯正对,左侧玄都大法师、右侧玉鼎真人。
他瞧了眼燃灯道人身旁的蒲团,纳闷道:“还有仙人要来吗?”
燃灯叹道:“那诡异之存无所不在,他此刻应当已在注视你我,权当他在这就是。”
李平安嘴角略微抽搐。
多宝道人鼻尖嗅了嗅,嘀咕道:“这里感觉不像是有什么重宝,但奇怪的是,大道都在回避此地,灵气也在躲避此处,乾坤的纵横线在此地竟是虚无。”
大法师皱眉道:“还请燃灯副教主明示。”
燃灯说了第二句:“准确来说,他其实是我的主人。”
众仙皆是一惊。
燃灯道人虽极少出手,他的实力具体如何旁人也难以准确描绘;
但从此刻燃灯与众仙面对时所展露的道韵,道境绝对不弱于三教顶尖大能。
这般高手,有个主人?
阐教的副教主,有个主人?
燃灯是语不惊人死不休,他开口说了第三句:
“我背后的石壁中有个棺木,其内葬了一個超脱者,他来于洪荒之外、存于开天辟地之前,本该合道的鸿钧道人因他而拒绝合道。”
李平安浑身汗毛直竖。
太乙真人笑道:“有点意思。”
金灵圣母逼视着燃灯那张慈悲面容,后者坦然与金灵圣母对视。
金灵圣母皱眉道:“既是阐教副教主,为何又在此胡言乱语。”
燃灯苦笑:“非胡言乱语,今日本该只请准天帝,让准天帝早做准备、长远谋划,准天帝信不过贫道也是理所应当,各位都是道门顶流,说与各位听也无妨……这是贫道的本体。”
言罢,燃灯道人身形变得虚淡。
一点烛火自他胸口燃烧。
那是一盏冥灯,呈青铜之色,其上包裹着玄妙道韵。
只是这盏灯,众仙就觉有些神异。
冥灯本身已诞生出强大的灵性,这灵性就是燃灯道人;而那点烛火,此间竟也诞生出了模糊的灵性,只是这灵性尚未成型。
一旦烛火灵性成型,就可化成生灵。
燃灯道人隐去冥灯,对着背后石壁轻轻一点,石壁出现了碗口大小的半透明区域,隐隐可见其内有一口石棺。
李平安察觉到了某种威压。
那威压强大且轻淡,混杂了无边生机,又融合了无边死意,似那生死轮转皆在此石棺之中。
燃灯道人幽幽一叹:“他就是我的主人,域外超脱者。”
多宝道人鼻尖嗅了嗅:“里面好像有很多宝物。”
广成子有点无奈地看了眼多宝,忙问:“何为超脱?”
“超脱的基础,应该就是以力证道。”
燃灯道人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:
“贫道对超脱之法不甚明了,只是偶然听闻过。
“以当前你我所在这个天地举例,生灵有生老病死,天地亦然,待天地灵力亏虚、天道无法运转,覆盖天地的那层薄膜便会被混沌气息腐蚀,天地也就走向了暮年。
“生灵逝去乃断绝生机,天地逝去乃天地回归混沌海,被混沌海所同化。
“若无超脱之能,你我自被困于此间。”
李平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,立刻问:“敢问副教主,生灵迈入金仙境后,已可进入混沌海,踏入大罗之后,便可自混沌海遨游探寻,天地寂灭、这些高手躲在混沌海中,莫非就是超脱?”
“非也,”燃灯道人叹道,“不管去何处、离着多远,天地寂灭时,无法超脱的大罗、太乙、金仙,应灭尽灭。”
“咳!”
大法师清了清嗓子:
“平安与诸位师弟师妹尚未领悟到这一层,我简单补充下。
“生灵修行的基础,就是吞吐灵气,让天地灵力留在自身,炼化道躯、凝结元神、成就大道。
“在不断积累灵力的过程中,随着道境提升,那不可见不可闻不可知的天地本源之力,或者说长生之尘,就会在生灵体内不断积累。
“这就是【修者之事、窃于天地】的道理。
“就如平安你,突破长生之境后,体内就有了足够多的长生之尘,正是这些长生之尘,让你不会遭受自然的生老病死。
“长生之尘的数量,跟道境息息相关,至于生灵如何捕捉到的长生之尘,此事老师也解释不清。
“此间应是有大道之理。
“你像轩辕黄帝,为了维持他庞大的后宫三千女子的寿元,就将自身积累的长生之尘分出去了大半,这就是所说的本源亏损。
“当然,这个长生之尘只是我自己取的名字,老师引导我领悟此道时,并未说这是什么……
“很多东西只能意会无法言传。”
李平安缓缓点头,仔细感应自身。
——因为只有八品金仙之境,完全没察觉到天地本源物质的存在。
但他立刻想到,自己与女魃双修修为突飞猛进,很可能就是与所谓的天地本源物质有关。
燃灯道:“故,生灵便是天地的一部分,当离开天地、进入混沌海后,若原本天地寂灭,天地本源之物就会消逝,他们也会化作混沌气息,一切归于原本。”
李平安道:“所以,超脱的基础就是以力证道,只有成大道圣人,才可不受原本天地的约束?”
燃灯道:“以力证道是最上之法,若有大道圣人接引,自身实力比之大道圣人不差太多,也可超脱……如鸿钧一般。”
道门众仙各自噤声。
后土祖巫皱眉道:“道友的意思是,老师想得超脱,若无法以力证道,就只能靠这棺木中的……”
“嗯,”燃灯叹道,“所以鸿钧道人并不敢拒绝我主人的请求,六教主为何能成圣?是因我这位主人去寻了鸿钧,请鸿钧拿出鸿蒙紫气。”
“啊这?”
太乙真人皱眉就要嘀咕,却被一旁广成子直接捂嘴。
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。
兴许那神秘莫测的鸿钧道人就在注视此地。
玉鼎问:“道友解释了这么多,还未说我们需要提防什么。”
燃灯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。
“需要提防的就是我这个主人,石棺中的超脱者,他其实就是接引和准提的老师。
“他受了重伤,也所幸他受了重伤。
“可他就在这,在这天地的最中心,鸿钧知晓、太清知晓,但他们都拿他没办法,只能看着他在这。
“除却催动六教主成圣,他极少出手,并不去干预这个洪荒天地的运转,他只是在等这个天地寂灭的那一刻,取走这个天地残余本源。”
李平安怔了下,对着石壁略微出神。
如果是这么说,那这个超脱者其实就是……天地间最大的乐子人?
这棺中灵在静等天地寂灭……
不太对劲。
如果天地不寂灭呢?
李平安抬手示意,皱眉道:“我有个疑问,既是这般,你这位主人……他的存在对洪荒有害处吗?”
燃灯沉默了一阵,随后长叹了声,缓声道:
“怪贫道言语贫乏,无法直接解释清楚。
“贫道可以告诉各位,连鸿钧与太清也无法知晓之事,不过贫道只要说了,他们应该也就知晓了。
“超脱并非所谓的成仙飞升、得道长生,成仙与成金仙时,生灵寄托于天地间,道境提升可得天地本源共鸣从而填补自身更多灵力。
“超脱则是要付出各种代价。
“比如我这位主人,他为了超脱,炼化了自己原本所在天地的三千大道,将整个天地葬在石棺中。”
众仙齐齐一惊。
炼化三千大道,葬天地于棺木,以此而得超脱。
燃灯继续讲述着:“所以我这位主人带着浓郁的自责,我尚未化形时,他曾低喃,言说自己要重塑自己的天地,一个天地寂灭后的本源不够,那就十个、百个。”
大法师笑道:“以超脱为名,却依旧被困在自身过往,此非超脱。”
燃灯目中多了几分赞叹:
“大法师言之有理。
“可我的这位主人就带着这般执念。
“他就在这里,静静等待着天地寂灭。
“但每一方天地都有抵达完美圆满的可能性,若这个洪荒天地出现了这种可能性,我的主人应该不会继续旁观。”
李平安问:“从现在开始算,到天地寂灭还要多久?”
“百万年,十万年?”
燃灯缓声道:
“贫道所知有限,天地的寂灭也有急缓之分。”
“此事准天帝其实知晓的。”
忽有一个嗓音突然响起,就在众仙耳旁。
燃灯道人身旁多了个虚影,那虚影只有勉强的人形轮廓,但众仙都觉得,有一双深邃且清澈的双眼凝视着他们,看破了他们的道心。
重宝齐齐颤鸣。
大道却始终沉寂。
虚影笑道:“我并无恶意,燃灯说这些对我也并无冒犯,燃灯虽是我的引路法器,但他的灵性诞生自洪荒,一直也以洪荒先天生灵自居,他能告诉你们这些,我倒是很欣慰。”
众仙各自皱眉。
李平安凝视着虚影,笑道:“这位高人说笑了,我不过刚迈入金仙之境,如何知晓?”
那虚影笑道:“开天辟地神魔劫,盘古陨落龙凤乱,巫妖大战人族起,封神西游自此间,而后天地归寂灭,盘古往复混沌现。”
李平安笑容凝在脸上。
虚影又道:“这是伱知道的神话,对吗?”
李平安紧紧皱眉。
“不要小看超脱者。”
虚影悠然道:
“所谓超脱,燃灯解释不明白。
“超脱其实是超脱这片混沌海,也就是这个有形之界,让自己从有至无,又在无中保持自身的确切存在。
“与你们解释这些也无用,这个天地唯一有机会超脱的只有两个意识体,一个是盘古元神,一个是圆满天道。
“各位其实不必多想,安心走完自己的旅途就是。
“其实此间还藏了很多隐秘,这是通往超脱的路径,也是盘古之秘,但我不能告诉你们,因为那样很容易让你们走上盘活这个天地的路径,我又要去找一个天地静等千万年。”
虚影看向李平安和大法师:“各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我可知无不言。”
李平安略微皱眉。
今天这展开着实有点出乎他意料。
这么个鬼东西突然冒出来……总是有一种不真切之感……
他突然问:“那这位高人是您原本世界中的盘古元神还是圆满天道?”
虚影沉默了。
它轻轻叹了口气:“都不是,我夺了三清道果、炼化了整个天地,要去看看吗?我的天地就在两层棺木内。”
“不了,”李平安摇摇头,“换句话说,我们这个天地不寂灭也要寂灭,不能产生其他可能性,不然高人您就会出手毁灭我们?”
“我不会毁灭你们。”
它轻声道:
“超脱其实有很多种方式,我选择的是与我原本世界的一切大道对战,赢了并吞噬了他们。
“这是最下乘的方式,代价就是我本身比其他超脱者要弱一些,离开有形之界后,很容易被其他超脱者吞噬……所以我躲了起来,并且想找一个类似鸿钧这样,跟我差不多不会压制住我的帮手。
“外面有很多鸿钧,还有很多三清,甚至还有一些重生的盘古……很奇怪。
“中乘的方式,是有了超脱的实力但不去破坏天地平衡,等待天地自然寂灭,自身以最小的代价隔断与原生天地的关联,进入有形之界与无形之界的边界。
“上乘的方式,就是真正的、完全的以力证道,在道境上超越盘古,一指可磨灭三千大道,那就是随时可超脱的存在。
“我确实会做一些安排,但我不会去主动毁灭这个天地,因为岁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,我完全可以换个天地继续等。”
李平安问:“那阁下为何要对我们坦诚这些?”
“因为无趣。”
“无趣?”
“是的,很无趣。”
它喃喃道:
“超脱之后的生活是如此无趣。
“超脱者就如飘荡在真正虚空中的一团团棉絮,一切都会回归最本质,思维成了简单的是与不是,而这又被称为大道圣人之境。
“曾经很长一段岁月,大概有半个天地周期那么长,我都在怀疑超脱是不是走错了路。
“意识的原生天地覆灭后,意识就算残存又能如何?
“并没有一个遍布强者的世界等你降临,你的路已经在天地寂灭时走到了终点,唯一能保存下来的,只有你的思维方式和你越看越发可笑的执念。
“李平安,还有你们这些依附于天地的所谓强者,其实你们都没有那么强,你们只是感悟到了大道,你们之中只有两个人有着还算不错的毅力,而大毅力是最重要的。
“或许,另一条路才是对的,但路被封死了。”
李平安皱眉问:“被谁封死了?”
“盘古。”
它的轮廓指了指天、指了指地:
“等你们抵达大道圣人之境,自然就会发现这一切的真相。
“可惜,你们并不能抵达。
“我有些忍不住想告诉你们……你们觉得有这么多相似的洪荒天地,真的是巧合吗?
“你们过早来我这了。
“这会影响到你们的道心,当然这不是你们的过错,我的引路冥灯觉醒了他体内仅存的正义感,觉得要为这个天地做点什么。”
“这不对吧。”
李平安突然道:“如果阁下是从另一个相似的天地超脱并来到我们这个天地,那如果没有阁下,我们这个天地就没了灵鹫山修行的燃灯道人了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
它笑了笑,背后石壁中滚落出了另一盏青铜冥灯。
只是这冥灯已多裂痕。
“这是你们世界原本的,都说了,这是引路冥灯,它是我进入这个天地的关键。
“那个石棺跟这盏碎了的冥灯是一起的,其实是某个最早期先天生灵的棺木罢了,我的棺在石棺之内,是玉质的,你去看了就能明了。”
太乙真人难得正经起来,沉声问:“阁下好像对我们知无不言,是有什么谋算吗?”
“因为我没必要撒谎。”
它笑了笑,身形轮廓缓缓消散:
“我只是在等这个天地的尸身,对你们没有任何图谋。
“如果你们有人想成为我的同道,可以努力参悟大道,斩出三尸、三尸合一,就勉强有了跟我一同离去的资格。
“李平安,你如果能吞噬天道,你成为我同伴的可能性反而是此地所有仙人中最大的。
“你真不想进去看看我的那方世界吗?或许会给你一些做天帝的灵感。”
“不、不了。”
李平安只觉得头脑发胀。
这个鬼东西是在暗示他什么吗?
“真是遗憾。”
它的气息遁入石壁,随之没了任何波动,就如它不曾出现过。
燃灯道人长长叹了口气:“就是这般。”
“我明白了,”李平安目中闪烁少许金光,“先走吧,多谢副教主指引。”
“今日之事恐怕也在我这位主人的算计内,”燃灯道人摇摇头,“它是一方天地的最终胜者,还请莫要小觑。”
“谁敢小觑这般高手。”
李平安站起身来,提着元屠剑注视前方石壁。
他仿佛看到了石棺以及石棺中的小玉棺,看到了玉棺打开一条缝隙,其内显露出了一个极尽繁华又被凝固在破灭瞬息的大世。
显而易见。
它有些话撒了谎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