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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天起道意,西洲起雷声。
李平安驾舟泛于九天,等待着自己的出场时机。
他的预估中,就算此次大战人族一方从开始就占据优势,那最短也要数十日才能完成对灵山区域的合围。
故,他居高临下俯瞰众生,因思考‘战争与和平’、‘生灵与天道’关系而得了一份灵光,并未多犹豫就开始闭目打坐,仔细感悟。
他上过人族与妖族的战场;
那次经历,让他对下面开始爆发的生灵大战,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,心底浮现出了诸多清晰、切实、血肉丰满的画面。
渐渐的,李平安心底的感悟开始泛滥成灾。
他在参悟天道;
也在参悟生灵之道;
又或者,他这并非是在修道,而是试图去理解、共鸣。
耳旁忽然出现了杀喊声;
李平安仿佛又回到了碎晔城前,看着那宛若魔神般的傅郁百夫长,心底的视线又骤然放空。
他如飞鸟,临于西洲大战之地,看着下方如洪流与堤坝般对撞的数以百万计生灵,瞧着那不过片刻,就开始大面积溃退的妖兵。
又见兽群肆虐,几处正面战场出现了大批妖兽,这些妖兽从四面八方朝人族战阵围攻,数量难以计算。
忽听那有些诡异的笛声响起,妖兵一个个红了双眼。
妖族一方已开始动用《嗜灵诀》。
李平安也无法解释清楚,他现在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。
他俯瞰着小半的西洲,飘飘乎、慢慢然,心有诸多明悟,甚至直接知晓了《嗜灵诀》的原理。
——此诀需提前在妖兵妖魂种下符种,也有一定的时效性,一般都会被妖王种在酒水中,发放给不知情的群妖喝下。
兽群与《嗜灵诀》的出现,让正面战场的烈度逐渐提升。
李平安默然注视着这一切,感悟着这一切。
天道似乎试图告诉他一些道理,让他明白生灵之间的互相厮杀是无法避免的;
或是天道想让他弄清楚,天道遏制强者,是保护这个天地,也是保护更多生灵。
李平安的感知中,岁月流速仿佛出现了一些问题。
他此刻的状态就如元神出窍,却又比元神出窍要更加玄妙。
元神依旧是居于灵台,灵台各处也无异样;
前一个呼吸,他还在俯瞰小半个西洲,目中能见生灵之力汇聚成的滚滚洪流;
下一个呼吸,他仿佛站在惨烈的战场中央,看法宝法器漫天乱飞,看兽群、妖群被人族战阵撕碎,看耗尽仙力的仙兵被兽群吞没……
无形无踪,飘忽自然。
他仿佛成了天道的眼睛,又像是天道给了他无数双新的眼睛。
就这般过了不知多久。
战线开始从南向北推移。
人族、妖族各自出现较多伤亡后,双方主帅开始有意识地拉长战线、降低烈度,人族开始侧重于发挥战阵、法宝、符箓、丹药方面的优势,妖族开始在后方源源不断地点化妖兽、制造廉价的妖兵。
西洲的荒漠中、山峦上、湖泽旁,各处都是自上古肆虐至今的战火。
‘天道想要我领悟什么?’
‘又或者,这只是天道让我看清楚生灵厮杀的画面?’
‘也不太对,天道似乎并没有想让我做什么,是我道心难以平静,借了天道的威能、众生的视线。’
李平安哑然。
明悟了这些,他也就不再胡思乱想,专心‘浏览’着这场大战。
他时而成了人族的仙兵,追随在队长身后,按后方传来的命令,围剿妖兽或是无畏冲锋;
时而又成了浑身充满杀戮欲望的妖兽,茫然地冲向前方,撕咬着自己所能触碰到的一切;
时而成了被战火波及到的无辜生灵,比如一棵老树、一株花草、一尾瑟瑟发抖的游鱼、一条在泥土中翻滚的蚯蚓。
诸多妙悟,自存心间。
那篇《道经》中,他此前并无深刻感悟的句子,此刻却不断涌上他心头。
没有道理,只有自然。
李平安就如此感悟着、思索着,行走于这场西洲大战的正面战场。
渐渐的,他已是不满足于‘看’了。
他开始感受到,借给他视线的这些生灵的情绪、以及他们心底强烈的愿望。
李平安此刻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倾向,自然游荡在众生心间,听到了一声声迥然而异的心声。
‘这些该死的妖兽,怎么就不能自己死!杀!杀光它们!’
‘要把他们尽量带回去……可恶,若我有天仙修为,定能少些死伤……’
‘死,都要死,你们都要死在这!’
‘为什么要让我们来跟人族打,我又不吃人,我是植修来的啊。’
‘娘亲,我想回家……’
李平安默然倾听,视线中却是不断绽放的鲜红花朵。
战争从来不是什么艺术,也不是什么政治的延续,这是生灵在互相杀戮,在争夺在天地间生存下去的自身权力。
凭自身强横就去欺凌弱者、发动战争,此为罪恶;
为保护家园而努力反击入侵者,此为正义;
那这场自上古延续下来的战争,人族到底是绝对的正义,还是怀揣罪恶?这些妖族很多都是吸纳日月精华修行成精,被诸大妖收编入洞府,这般生灵可是邪恶?
‘不过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罢了。’
李平安静静思索着。
九天之上那一叶扁舟中,李平安身周包裹着浓烈的天道之力,而天道之力不断变换,显露出了几乎整个战场的局面。
李平安所不知的是,此时已是开战数日。
人族正面发动攻势;
在西方教背后组织下,妖族汇聚西洲之力,全力抵挡人族攻势,并按惯例开始扰袭东洲北段、东海之滨。
此刻的扁舟上,已是没了清素的影子。
她是人族金仙,大战开始没过半日,已是忍不住下去参战。
李平安身旁有紫遥仙子与龟灵灵两大高手,清素却也不必多担心自家徒弟的安危。
“大师侄在悟什么呀?”
龟灵灵坐在龟壳上,歪头打量着李平安身周涌动的道韵。
紫遥仙子却是忍不住轻轻一叹,非但没有回答龟灵灵的问题,反而是道:
“当真奇特,他本没有天帝命格,却走在了我这般天道注定的生灵之前。”
龟灵灵不解的问:“啥玩意呀?紫遥你在说什么梦话?”
“只是感慨他悟性惊人,又或者,这并非只是悟性的问题。”
紫遥凤目中多了几分异彩:
“他与天道也不只是共鸣,两者在互相影响,当年的帝俊与他相比,在感悟天道方面也是远远不如。”
龟灵灵翻了个白眼。
咋就聊不到一起去呢。
紫遥却是并不多看下面的战局,只是注视着李平安的身影,静静思索着什么。
而她的心声,仅仅流转在西昆仑秘境的宝池旁。
‘上次他训斥我,却也是在指点我罢。’
‘我却是差点走错了路,天道立于众生之上,又与众生息息相关。’
‘我要寻的成圣之机,其实不是对应在天庭,而是对应在众生,要如女娲那般与众生亲近……这倒是非我所喜,众生蕴恶念。’
‘老师,弟子有些后悔为何当日不跟您一同离去了……不过,待他立起天庭,弟子也当有些机会的。’
西王母静静思索着。
在天地岁月的长轴上,西洲大战不断向前推进;
在天地乾坤的长轴上,战线不断向北移。
数以百万计的‘仙境’生灵,在西洲大地上互相冲杀,而主持这场大战的背后主帅,却依旧在不断试探。
妖族背后仿佛出现了厄难尊者的虚影,冷笑执棋,随手拨弄;
人族背后则浮现出了神相风后的身影,不断冷静分析、细细推演,八卦盘飞出一张张玉符,掌控三军。
终于。
大战第十二日,战事稍歇。
人族停止进军,妖族迅速结营,双方清点死伤、收拢法宝法器,妖族失地数千里,人族仙兵已冲过了那片荒漠地带,开始冲击几大妖族势力的腹地。
人族金仙战死数十,妖族妖王陨落数十。
不过,这并没有出现所谓将西洲大地染红的‘状况’,除却局部小范围区域,也没出现血流成河的‘景象’。
相比于仙兵、妖兵、妖兽的厮杀,对天地影响更大的,还是天仙境以上高手的对战。
此战人族与妖族互相增加的业障,也大多来源于后者。
九天之上,李平安的悟道却依旧未停。
紫遥仙子与龟灵灵同时发现,李平安身周出现的虚影中,多了一个她们也挺熟的倩影。
“啊!是清清!”
……
突然共鸣到自家师父,李平安差点从悟道状态跌落。
但很快,他稳住了道心,让自己保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,想要从师父身边掠过。
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……
‘小龙女与杨过真的有男女之情吗?’
清素一袭白裙纤尘不染,手中冰蓝仙剑不沾妖血,静静站在几名人族金仙老妪后方,等待着下一次的出击命令。
她眺望着远处山岗,心底如此想着。
李平安道心微微颤动,虽然很想离去,但他总是想多与师父共鸣一阵。
他其实蛮想知道这个答案,师父所理解的答案。
然而,不知是清素本身的情绪不会有太明显的波动,还是她思考问题时比较缓慢,李平安仿佛等了很久,才听闻了师父的轻叹。
‘应该是有一些吧,毕竟朝夕相处,小龙女本身应也是会感觉孤独的。’
李平安莫名松了口气。
他的表现,其实被紫遥和龟灵灵同时看在了眼里。
李平安要继续悟道,自要离去,但清素的第三句心声飘来。
‘师父怎能对徒弟动这种念想……’
又过了许久。
她心间飘过了第四句。
‘徒弟是怎么看我的……’
李平安当真是不能继续听下去了,不然他可能就要赖在这,浪费了这次难得的悟道机缘。
于是,李平安心底道一声对师父的歉意,悄悄离去,带着道心的那点涟漪,继续游荡在停了战的战场。
他在各处感受到了参战生灵的脆弱与茫然。
不只仙兵,真仙、天仙亦然。
李平安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在生灵心底来回游走,直到人族发起第二次攻势。
妖族后方突然出现了熟悉的魔气,天地间出现了数千丈高的巨大魔影。
兵主蚩尤再次现世。
与之对应的,人族后方出现了煌煌龙气,轩辕黄帝显露踪迹,与蚩尤隔空相对。
随后,更加激烈的对战爆发。
天空中突然出现了阵阵梵唱声,一朵朵金云飘来,其上落下了数不清的身影,且绝大部分身影都是人族,自身散发着元仙境上下的灵力波动。
西方教祭出了他们的道兵!
随着蚩尤现身、数以百万计的道兵加入,整个战局再次出现变化,人族虽提前做好了预案,但在道兵悍不畏死的冲锋下,战线依旧开始朝南推移。
接下来就是长达整月的拉锯战。
人族仙兵源源不断涌来,各处战场出现了大批宗门炼气士与散修高手。
而西方教的道兵也在持续投入战场。
很快,针对道兵,人族高手给出了许多打法,最行之有效的法子,就是以音律仙术笼罩战局,此法可让道兵行动变得十分缓慢。
西方教的这些道兵显然还只是半成品,有诸多缺点。
而搞清楚这点之后,人族士气大振。
二次开战第四十五日,西洲北部的妖族防御空当,人族仙兵强势登场,开辟出了第二战场。
此次偷袭能成,与毒海中的那头上古巨鳄被斩,有直接的关联。
二次开战第五十六日,西洲西北部,神农氏的几大神将现身,率神农亲卫为先锋,凿穿妖兵出现了第三战场。
两代人皇的神将班底同时发力,已对西洲群妖展开了南北包夹之势。
二次开战第六十三日,轩辕黄帝亲率三千有熊亲卫,直击蚩尤,与蚩尤率领的众妖王展开大战,蚩尤再败,退兵千里。
蚩尤实力相比上古时虽无明显跌幅;
但相比八万年前的涿鹿之战,轩辕黄帝的道境已有不小的提升,手中的人道至宝轩辕剑,威能更胜上古。
胜利的秤砣已挂在人族这边。
这般情形,上古时也曾出现,但当时,率领诸多堕魔高手追击群妖的轩辕黄帝,被突然现身的西方教二教主准提所阻。
但今日;
依旧是在这片大地之上;
通天教主的道韵就在一旁静伏。
准提,不敢现身。
轩辕黄帝眺望灵山的方向,心底暗道:‘平安,多谢你了。’
李平安听到了这声呢喃。
他并未多在轩辕黄帝身旁停留,含笑挑眉,心底感悟渐渐满了,他此次领悟的道已是无比清晰了。
此道名为众生道,脱胎于生灵之道,又非单纯的人之道。
凭此道,可证天帝果位。
修此道,需体悟众生、浪迹红尘、体会七情、凝练六欲,终得与众生共鸣。
李平安并不着急收回心神,这般机缘难得,他自是要继续借天道之眼,体悟众生之情。
大战很快再次爆发。
轩辕黄帝命人族在三面发动总攻,喊出了一年内打通西洲的口号。
李平安无拘无束继续游荡。
空濛界出现了一些小范围的骚乱,但骚乱很快就被李平安提前安排过去的金鳌岛十天君平息;
空濛界那边还出现了一场瘟疫,十天君随手请来了两位截教擅行瘟撒毒的高人,瘟疫直接被镇压。
甚至,那两位玩瘟疫的高人对这点小瘟疫就请他们过来这件事,表示了强烈的不满。
李平安自是不知这些,他继续游荡在生灵心间。
大战起起停停,妖族丢地过半。
人族并未多造杀孽,全军上下贯彻着‘诛上古罪妖’的理念。
人族仙兵虽还没到‘不拿百族群众一针一线’的境界,但相对对面而言,十分高尚、充满了素质。
天道为此还主动削减了本该发给人族的业障。
正当李平安想结束这场悟道,他心有所感,共鸣了一批有些奇怪的生灵。
这些生灵的视线,昏暗无比,似是在浓稠的液体中穿行。
而他们的道心……
空洞、苍白、没有任何色彩,只有一片灰蒙,唯一的情绪就是‘杀戮’,比中了《嗜灵诀》的妖兵更加纯粹,也更大强横。
他们在不断上升;
他们数量众多;
此间有诸多强横的生灵,且这些生灵似乎都是残缺的,不圆满的。
李平安不断在这些奇特的生灵心间流转,很快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。
血海,修罗族!
李平安并未犹豫,猛地挣脱悟道之境,来不及睁开双眼,就开始驾驭天道之力观察西洲大地。
他看到了。
经过此前连番大战,西洲各地战局出现的鲜血,不知何时朝地下汇聚。
一股血浪如火山喷发前涌动的岩浆,自地底深处向上喷涌,很快就能抵达西洲地表。
李平安立刻对轩辕黄帝示警。
大地之上,本来占据全面优势的人族突然向后退兵,三个方向同时撤退千里,各自结成大阵,随时准备离去。
这般停战,是为了避免更多鲜血流入大地,成为修罗族现身的桥梁。
对轩辕黄帝示警过后,李平安本打算闭关参悟众生道,但他还没进入悟道的状态,妖族那边就出现了一点异常。
既然人族主动避战,无法通过大战收集生灵鲜血,引修罗族现身;
那……
厄难尊者一声令下,诸凶魔屠戮数百妖族村寨,汇聚鲜血,注入地下。
自妖族战阵后方,一朵血色莲华迅速凝成。
九天之上,李平安睁开双眼,浑身爆发出强烈的威严。
一座白玉神殿自他背后缓缓浮现,神殿内有三十六根白玉柱,其上刻画了众生百态,神殿左右各有两面巨大的壁画,左侧壁画刻画了众生繁衍生息的《和平》,右侧壁画刻画了众生互相杀戮的《战争》。
神殿为大道虚影。
李平安体内爆发出了阵阵雷鸣,道境势如破竹地连续上扬,直接抵达了二品天仙之境。
一朵朵青云盖住了白玉神殿,这代表着云之大道与众生之道同存。
片刻后,异相散去,李平安长身而起,面色铁青。
龟灵灵与紫遥仙子同时向前,目中带着几分问询。
李平安直接道:“截教不便参与杀生之事,还请紫遥仙子给些助力。”
紫遥仙子问:“怎了?”
李平安看向下方大地,缓声道:
“冥河来了。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