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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针可闻的审讯室里,高鑫的打扮实在不像一个嫌疑人,他穿了一身粉紫色西装,戴平光的黑框墨镜、尖头皮鞋,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开业剪彩。
“我体验生活,老家就是卖桃的,找个小区摆摊不犯法吧,再说,警官您也看到了,全程我可是没离开过那摊子一步啊。”
高鑫微笑着对郭尧说,秦桉抱臂坐在一边,双眼微微合上,是的,美食博主的视频里,高鑫全程坐在那水果摊前,他的嫌疑时间只有最后半小时,是凶手的几率突然变得很小。
“说说你和曹方的恩怨。”郭尧把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,这是一种常见的审讯技巧,反复提问,抓住漏洞。
“哎...”高鑫换了个坐姿,目光移到边上的秦桉脸上,盯着那张如雕刻般完美的脸,啧啧两声:“看在这位警官的面子上我再回答一遍。”
秦桉没搭理他,听着高鑫语气平缓地重复之前的答案:“他仗着权威医生的名头想要篡我的位,我是创始人之一好吧,我就想把他从医院弄走,但你们也知道嘛,他现在大红人,我搞不走他,只能时不时给他下点绊子咯。”
......
“你学化妆的?”在高鑫反复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之后秦桉突然打断,他睁开眼,目光淡淡地盯着高鑫。
那高鑫看了眼秦桉,不明所以地点头。
“中专念的化妆学校,毕业之后给明星当过化妆师,攒了点钱,和具庆庆一拍即合,投资了他的整容医院?”
秦桉重复高鑫的人生履历,高鑫继续点头,这他的资料上都有。
“你不常在医院,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在外面旅游,靠当初自己的投资养着,下半生应该衣食无忧了?”
高鑫挑眉:“对啊,现在整容医院你不知道多挣钱,警官要不你...”
“所以你只会化妆,完全不会用针吧?”秦桉沉沉打断高鑫突然不正经起来的语调。郭尧愣了下看向目光犀利的秦桉,又看向整个人停住的高鑫,突然醍醐灌顶。
“他...他不是凶手。”郭尧受到冲击,高鑫抿住嘴不说话,神情不像刚刚那样轻佻轻松了,秦桉依旧云淡风轻:“摆桃子摊只有两种可能,一,替凶手望风。”
高鑫还是不说话,秦桉看了眼郭尧,似乎在提点他让他想下去,郭尧蹙眉,试探着说:“第二...”
郭尧盯着高鑫的眼睛:“你是在保护鲁彩芳?”
在外面看监视器的吴未和常乐婷面面相觑,吴未感慨:“哇,你们秦队真厉害啊,我说呢,我一直不觉得高鑫这种人能杀人,原来不是他啊。”
“马后炮。”常乐婷朝吴未翻了个白眼,继续看监视器。
审讯室里的高鑫垂下眼,“噗嗤”他笑了下:“我和鲁彩芳非亲非故,为什么要保护她?你们想象力真丰富。”
“换种说法,你承认不是为凶手望风。”郭尧步步紧逼,高鑫不说话了,一张脸灰白着,整个人失了色彩。
墙上的电子时钟一秒一秒走着,三人在审讯室中僵持,秦桉悠然自在地像坐在棋牌室打盹的老头。
“你知道有人要帮鲁彩芳买房吗?但这个人不是曹方。”五分钟后,秦桉把这一从吕思岚和那位家庭主妇处得知的线索说了出来,他眯着眼睛盯着高鑫的反应,高鑫的头微微低了低,脸上一闪而过荒唐和嘲讽,他抬起头,目光疲倦:“谁说的?”
秦桉盯着他不说话,明显没有要回答的意思。
“原本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”高鑫似乎在爆发的边缘,他开始发抖、目光开始涣散,几秒后又前言不搭后语道:“能不能...能不能不要洗脱我的嫌疑,我可以一直当嫌疑人。”
秦桉和郭尧对视一眼,秦桉先站起来:“你没杀人我们自然要把你排除。”
郭尧也站起来:“既然没什么要说的那你就可以走了,我们会重新取证调查,这个案子已经和你无关了。”
秦桉把门打开,边往外走边对常乐婷道:“小常,通知医院方,我们......”
“你们这群混蛋!”高鑫突然崩溃了一样大喊,他边喊边往外走,一张脸涨得通红:“你们就是想要我死!你们故意的!”
高鑫几乎要冲到秦桉面前,被郭尧一把拉住,他整个人情绪非常不稳定,喊叫声贯彻整个大队,郭尧虽然把高鑫拉住了,但依然挡不住他整个人失控的动作,郭尧无可避免地被肘击了好几下,秦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,吴未也上去和郭尧一起制服高鑫。
“是曹方!曹方说他可能要出事!说他出了事让我保护鲁彩芳!”高鑫几乎涕泪横流,他脸上抹了粉,所以两道眼泪下来把脸上搞得像个调色盘。
秦桉停下步子,他转过身,盯着被郭尧和吴未架住的人:“你近期经常和他吵架的真正原因?”
曹方似乎生无可恋,眼神木木的:“我怀疑他染上了精神病,我上次度假回来之后他就神神叨叨的,还说自己可能要死了,一次两次就算了,但他一次比一次神经,我担心他这样做手术会出事儿...后来,他就死了...死前还跟我说,‘你这样没心没肺挺好的,千万别瞎掺和,小心被杀’。”
“我...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只是害怕,我怕我也被盯上了,啊啊啊他们一个一个都死了,我真的怕,警官啊,我真的怕!!!”
高鑫说完之后大家安静了会儿,秦桉转身继续朝外走,路过常乐婷的时候秦桉丢下一句:“算他袭警,拘留十五天。”
秦桉话音刚落,高鑫鬼喊鬼叫的声音突然没了,整个人也脱了力一样不再挣扎,他声音沙哑、带着股窝囊的委屈:“谢谢...谢谢...”
“他是怕被杀,所以想当嫌疑人,想被拘留。”
秦桉坐在车里对郭尧说,他凝眉盯着马路对面关着门、大门上贴着封条的整容医院,他们刚刚从整容医院里出来,去看了曹方的死亡现场,这是秦桉接手后第一次去,警方封锁之后现场一切都没有变化,可秦桉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跟小常说一声,拘留期间任何人去探视高鑫都同意。”秦桉盯着夜色将至的窗外道。
“OK!秦总,我们现在回队里吗?”郭尧问。
秦桉打开手机,看着消息为0的对话框,额头的青筋跳了跳:“去趟深行派出所。”
“东大?东大都是小案子。”
派出所的小警花拿着近期东大学生报案的资料出来,一边给秦桉介绍着一边打量他。
“最近比较大的一个就是有个学生从三楼摔下来断了条腿,说是人家推了他。”
秦桉抿着嘴翻阅小警花给自己拿的资料,俨然一副认真查案的样子,等翻得差不多了,他抽出那个关于“留学生W手机、电脑失窃案”的档案,抬眼看着小警花:“这个和我最近手上一个案子有点关系,我拿走了,到时候让小郭给你送回来。”
“好的。”小警花脸色泛红地微笑着目送秦桉,一直等秦桉走进夜色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。
“瞅瞅人家,26岁就当刑侦大队副队长是为什么?”派出所一个领导拍了下自己边上一民警,那民警无辜地看着领导:“为什么啊?”
“人家都下班了他还查案子呢,你们得好好跟他学!”领导啧啧嘴又摇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小伙子真的,一看就前途无量,怪不得上头领导都喜欢他。”
在开车的郭尧终于忍不住问:“老大,手机丢了和我们手上哪个案子有关啊?”
秦桉朝郭尧抬了抬下巴:“前面的路口停车。”
“哦好。”郭尧听话地把车停下。
“下来。”秦桉又说,郭尧虽然不明白秦桉的目的,但还是乖乖下了车,秦桉绕到车的另一边坐进驾驶座,看着窗外一脸懵的郭尧:“你下班了,自己打车回家吧,记得要发票,给报销。”
“啊?”郭尧站在路边还没反应过来,秦桉迅速开车驶离,留给郭尧一脸的冰冷尾气。
厚厚一沓资料里秦桉好不容易翻到发生在留学生宿舍2号楼的一个小之又小的案子,他到东大的时候天完全黑了,宿舍楼里亮着暖光,在冬日里显得热。
宿管阿姨认识这个上次在宿舍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的警察,秦桉这次光明正大地进去:“203,有个叫麦的拉美人丢了手机和电脑?”
宿管阿姨想了想:“哎好像有这么回事儿,我带您上去。”
这时候楼道里人不少,要么吃晚饭的、要么出去上晚课的,秦桉站在二楼走廊里接受来来往往留学生的注目礼,他经过每个宿舍的时候都特意往里看一下,各色的皮肤和发色,就是很难看见黄种人。
宿管阿姨很快带着深棕色皮肤、黑色卷发的拉美男孩出来,那男孩中文说得不错,看到秦桉之后热情地扑向他:“Sir!麻烦你走一趟了!我的东西已经找到了!”
秦桉往后退一步,这时候从三楼走下来一人,似乎因为203门口站着好几个人,那人好奇地往这边看了眼,恰好和正盯着他的人对视。
“那就没事了,记得打电话去派出所销案。”秦桉迅速回答热情似火的拉美人,脚步不带停留地走向已经走到二楼平台、将目光撇走的人身边。
“我来查案子。”秦桉跟在燕十三身后,主动解释道,燕十三正在往下走,秦桉盯着他的后脑勺,亦步亦趋地跟着,到了一楼大厅,燕十三才转过头看了眼秦桉:“我要去上课。”
秦桉愣了下,很快他点点头 :“好。”
燕十三蹙了下眉,似乎弄不懂秦桉说“好”的意思。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,很快就发现秦桉依然跟着,跟他隔着半米的距离,安静地跟着。
东大校园非常大,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近二十分钟,寒风里燕十三缩了缩脖子,他又偷偷转头看了眼跟着自己的秦桉,还是忍不住问了:“你不走吗?”
秦桉的目光十分专注:“我陪你一会儿。”
燕十三抿了抿嘴,他似乎说不出来赶秦桉走的话,只好点点头,又沉默地继续走,走了一会儿秦桉觉得太安静、气氛太凝重,他开口找话题:“身体还好吗?”
这话一问出来肉眼可见燕十三整个人一顿,他的头低得更低了,只从喉咙里含含糊糊说了个“嗯”出来,秦桉走上前和燕十三并肩,替他挡住一大半的风,燕十三偏过头看看他,眸子里有些尴尬和羞赧。
一路上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神采飞扬不起来,尴尬客气地像是陌生人。
“你上几节课?”
快到燕十三上选修课的地方时秦桉问。
“两节。”
燕十三回答,路上人多了起来,也亮了许多,到了教学楼前,秦桉停住步子,燕十三独自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转过头看秦桉。
“你去上课吧。”秦桉带了些笑意对燕十三说,他站得峻挺,引来边上好几个去上课的女生的侧目。
燕十三似乎有什么话要说,但最终他也没说,消失在了楼梯尽头。
这栋楼边上有个奶茶店,里面人不多,三四个,秦桉进去点了杯茶思考最近的案子,时间一晃就过,秦桉一点都不觉得时间久,如果等待的尽头是燕十三的话,他愿意等;快九点的时候秦桉买了一杯热饮外带,他站在教学楼下等,下课铃响起,整栋楼瞬间喧闹起来。
燕十三很快出现在楼梯口,低头看着楼梯走下来,秦桉走上前,在燕十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站到他面前。
燕十三抬起头,表情错愕,带了丝慌乱。
“喝吗?”
秦桉很自然,仿佛他每天都在这里等,熟练地买奶茶给燕十三,熟练地把奶茶递到燕十三手上。
“热的,可以暖手。”
“吕识!”
女声在秦桉话音落下后一秒内响起,燕十三抓着奶茶,甚至不敢与秦桉对视,他转过身,看着从楼上下来的女生。
“你怎么不等我?我和吕叔叔在说关于你的事儿呢。”
那女孩穿得很好,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,她笑着跑下来,很自然地挽住燕十三的胳膊,自然地仿佛早就挽了千万遍。
“咦?这个帅哥是谁啊?你的同学吗?”
女孩笑嘻嘻地看着秦桉,秦桉盯着两人相挽的手,眼中温度殆尽:“你是谁?”
或是他的态度太生硬,女孩一愣才回答:“我是吕识的未婚妻啊,今天来陪他上吕叔叔的课的。”
秦桉看向燕十三,淡淡的,不带任何情绪,女孩看到燕十三手里的奶茶,欣喜地凑过去看,边看边问问:“咦?买给我喝的吗?我喝无糖的哎,这个糖加得太多了。”
燕十三动作僵硬地把手从苏幸手腕里抽出来,不知是不是因为冷,他整个人有些发抖,秦桉却没再看燕十三一眼,转过身朝黑暗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