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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们又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林梦干脆把手机关机了,而蛐蛐也不知道林梦住在哪儿。
漆黑闷热的夜里燕十三四顾茫然,一直到殷惑早上六点起来,燕十三不知已经第几次刚从外面找完狗回来,脸色发着青,像是遭受了一整个凌晨的浓雾和露水。
“十三你快去睡觉,狗肯定会回来的,我今天白天帮你继续给林梦打电话。”
殷惑担心地看着燕十三,燕十三只去饮水机边上接了杯凉水,咕咚咕咚喝完之后冲殷惑摇摇头:“不用,现在网吧没人,我关门出去找会儿。”
夜里的时候每找一趟还得回来顾一下店,燕十三只能在附近找,上午网吧没有客人,所以他打算去远一些的地方找。既然林梦说是送给人家看门,而他的狗又很大,平时燕十三白天牵出去都会被一些小区保安嫌弃驱赶,不太可能在城区的人家看门,燕十三推测是被送到什么城边的厂区去了。
殷惑劝不住燕十三,只能拉着燕十三坐下来先吃点东西,燕十三坐下来吃东西的时候殷惑跑上了楼,很快他又跑了下来,手里拿了件衣服。
“这衣服是你的吧,今天会降温,你多穿一件。”
殷惑把那件已经干了的白衬衫塞到燕十三怀里,燕十三低下头,看那件崭新如初的衬衫,衬衫高档的布料接触到皮肤,柔软又舒适,给自己穿真是浪费,燕十三想。
但他没说什么,只把最后两块饼干塞进嘴里,没完全嚼碎就咽了进去,抓着衬衫站起来,又一头扎进这个即将开始忙碌的城市。
先是城区的外围的几个厂区,他见人就问:“这周围有厂吗?”
有人直接回答他,帮着指路;还有人跟他说:“你一看就是未成年,厂里不招的”......一上午跑的几个厂没有狗的影子;中午最热的时候燕十三进了一家路边小超市,打电话五毛钱一分钟,燕十三付了五毛钱,他给林梦打了电话。
果然,林梦已经开机了,接起电话的语气非常差:“谁啊!”
“我的狗你送到哪儿去了?!”
燕十三寻狗无果,本来一上午渐渐绝望的心突然又燃起了希望,希望之上裹着近乎一天一夜未眠而疲软的愤怒。
“燕十三!你怎么不在店里!你不想干了是吧?!”林梦压根没打算回答燕十三的问题,稀里哗啦就是一通数落,燕十三紧紧捏着电话柄:“我的狗呢!”
超市里放着暑假在看店的小妹妹往柜台后头缩了缩,明显被燕十三的模样吓到了。
“没了。”
对面的林梦语气带着股报复,甚至还有些嘲讽:“送到一半跑了,估计给人逮去宰了吧。”
燕十三本被热红的脸唰地变白,此刻他吼不出来了,每一个字都像从被挤干的海绵里费力挤出的最后一滴水:“怎么会没了...”
“不听话跑了呗。你赶紧回来给我看店,现在店里有人来上网了,你指望蛐蛐帮你顾?”
电话里的林梦还在说着什么,语气恶劣,口水似乎能隔着电话线喷到燕十三脸上。燕十三眨了眨眼,把电话挂了,他转身想出去,衣服却被人拉住。
“那个...你打了一分零三秒,要一块钱。”
看起来比燕十三还小了一两岁的女孩朝燕十三比了一个“1”。
“噢。”
燕十三觉得心脏上压了一块特别大的石头,让心脏跳起来有些沉重费力,他从口袋里摸出唯一剩下的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,小女孩找了他四块五,全是硬币,沉甸甸地装在燕十三的裤子口袋里。
狗跑了,中午的太阳特别热烈,照得燕十三头晕眼花,他觉得自己仿佛被闷在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山洞,很快就要窒息而死了,可是他在想,狗跑了。
一定是别人打它了、或者让它不舒服了害怕了,他才会跑的。
狗那么大,听说品种叫藏獒,在城里不太能养,被人看到了肯定要抓起来,抓起来可能被安乐死、可能被杀掉吃了;没人想养它,它太笨了,燕十三给他取了七八个名字,它一个都记不住。
燕十三一个人从函壁县逃出来,带着奶奶的骨灰和奶奶攒了一辈子的八百七十三块钱,在他走到的第三个城市的时候遇见了那只狗,似乎是刚被虐待过的狗,看着燕十三的眼睛里带着血光,那时候狗似乎想要把燕十三撕碎。
燕十三扔给它一个馒头,狗囫囵吞了,燕十三靠近了它一些,说:“要不你跟着我走,我们结个伴,这样不害怕。”
狗还是不肯靠近燕十三,燕十三把第二个馒头也扔给了它。
一直扔到第四个馒头,那狗才接受燕十三的抚摸,然后跟着燕十三走了十个城市。
西陵市是第十三个,去警察局登记身份的时候,那位温柔的女警问燕十三叫什么名字,燕十三随口说:“姓燕,就叫...十三吧。”
“你要保护好这只狗噢,虽然我们市还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养,但是会有人专门杀毒狗吃狗的。”
女警察俯身摸了摸那只狗:“它叫什么?”
燕十三低头看了看傻狗,说:“没名字,就叫狗。”
燕十三伸出手臂用力擦了一下眼睛,把眼睛里涌出来的液体和汗一起擦了。
他瞪着太阳,一直到瞪到自己看不到别的,眼前都是一个一个小的黑色斑块,燕十三想,我可能瞎了。
瞎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,燕十三想,我还想聋了哑了,这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可是眼前的黑色斑块渐渐消失,慢慢变成彩色的、再模糊成现实的景象,渐渐的、他又看到了,看到路边被晒到打蔫儿的植物、看到自己刚刚路过的小卖部、看到远处在阳光下曝光过度的石板桥。
黑色的大狗脖子上系着铁链子从桥那边走来,拉着铁链的是个高挑的男孩,穿衬衫、戴了顶棒球帽、表情冷冷的。
狗叫声贯彻整条马路,燕十三呆呆的站着。
他想,我该不会是真的死了吧。
接着,燕十三看到男孩松开铁链,黑色大狗撒开腿朝他跑来,不出一分钟燕十三就被扑倒在地上,柏油马路烧背,好烫好烫,所以这不是假的;狗拼命舔着自己的脸,嘴巴里好臭口水好多,所以这也不是假的。
两分钟后秦桉走到一人一狗相认现场,弯下腰把狗链子重新抓住,把那大狗拉后一些,那人才能从地上爬起来。
“秦...秦桉...”
燕十三从表情到动作都不相信眼前的一切,秦桉抬起手,把狗链子递到燕十三面前。
燕十三接过来,还是抬着头,表情傻得像秦桉班里物理总是考各位数的某个学生。
“我和我外婆在这边扫墓,捡到了。”
秦桉不想细说,话音落下后他微微垂眼,打量了下燕十三,见燕十三还是没反应,眉头微皱,显然有些不耐烦的样子,问:“你出来找狗的?”
“啊...嗯。”
燕十三还沉浸在狗失而复得和突然见到秦桉的冲击里,反应慢得像很久没上机油的旧钟表。
“谢谢!谢谢你秦桉!”
燕十三后知后觉,在秦桉不高兴地抿着嘴在自己面前站了快两分钟之后,他用力弯下腰鞠躬,声音在和路边树上的知了比谁更高。
秦桉没回应他,燕十三再抬起头的时候秦桉只盯着他:“穿这么多不热吗?”
燕十三低下头,发现自己还穿着秦桉的衬衫,顿时又有些窘迫。
热、确实挺热的,所以下一秒,燕十三突然觉得大脑中的某根弦突然一跳,过于疲劳、长期未眠、天气闷热,这三个原因,成功让燕十三在秦桉面前晕倒了。
九年后东辰大学的留学生宿舍里。
“郭尧,几点了?”
在吕识一字一句把自己案发当天的所有行程都报告出来后,秦桉抬了抬下巴,问郭尧。
“六点半了秦总。”
郭尧回答。
“嗯,你下班了。”秦桉重新把目光放在吕识身上,他整个人现在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,仿佛一生都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,像被陈列在商场橱柜里的模范人生。
“哈?”
郭尧看着自己老大根本没有打算走的模样,立刻坐直了:“没关系!我愿意加班!”
在就职之前郭尧可是学过职场法则的,自己一定不能在领导之前先下班,当领导让自己下班的时候自己一定要表明热爱工作的决心!
“我说,你下班了,把车开回队里。”
秦桉语气含着浓浓的、令人生畏的警告。
“噢...好...”郭尧站起来,尬笑着向吕识说再见,还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,吕识朝他笑了下,很和气地说了声“再见”。
郭尧走后秦桉没说话,秦桉不说吕识自然也不会说,房间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,这时候倒真有种死了人的诡异阴森了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不知过了多久,吕识终于开口,语气很平静,盯着秦桉的目光上像蒙着一层雾,那层雾告诉秦桉:我拒绝和你交流。
“当年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。”
秦桉淡笑着说,但笑意不达眼底,眼底的红像翻涌的滚烫岩浆,发着狠。
吕识垂着眼,手紧紧抓着椅子边,指尖发白。
“包括你的狗。”秦桉继续说。
这一秒吕识的情绪和表情终于有了松动,他抬起眼看秦桉,眸中燃了些名为期待和渴望的烬火。
“我是不是说过,如果你敢跟我分手,我会把你的狗弄死。”
秦桉话说得很慢,像审讯每一个犯人,他喜欢看着他们的希望慢慢破灭。秦桉低磁的声音钻进这个寝室的每一个角落,钻进吕识的耳朵里,像洪水把吕识眼睛里燃着的那一点点余烬扑得一点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