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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玉砌池,香汤袅袅。
四周巧笑嫣然的婢子,梳惊鹄髻,簪银步摇,佩鎏金银熏球,细描花钿,肤若凝脂。
此时众女有条不紊往暖池中放着香料和药材,撒上新鲜桃花瓣,下倾玉屑并珍珠粉,才翩翩然散去。
屋中被热气蒸的极暖,靡靡熏香点燃,如仙林玉境,时而传来女子温柔缠绵的笑声,和水面溅起水花的嬉闹声。
“公子。”面前女子散着长发,如墨般的青丝染上了些湿气,娥媚微颦,跪在暖池边,红色的裙裾如鲜艳的桃花,散开在布满水汽的青石上。
“还请让奴家伺候公子。”美人含情脉脉,白皙的颊上似乎晕了一点红色,美目中蕴含柔媚,七分颜色也要变十分。
楚远山轻咳一声,有些尴尬,半晌才道“这金贵池子我等粗人是用不惯的,你且给我取件衣裳来。”
面前的美人含笑应了,只唤些姐妹呈上繁琐衣物,摆了软巾。约摸是知道楚远山不自在,人都退下了,女子的调笑声远去。
楚远山用软巾时还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味,萦绕在鼻尖隐隐约约,便又想起那位美人的脸蛋。倾城绝色也论不上,只是觉得长得好看又矜贵,还很有些面善。
但这样的美人,见过定然难以忘却,哪来的面善之说,问出口却像是登徒子。只好将那点熟悉抛到脑后,诧异也藏进心里了。
泡好了热汤,楚远山被引到了一处石子路,旁边种着槐树。此时槐花已经初初开放了,远闻着就很香。走近了,那味道也不冲人,虽有些浓郁过头,但楚远山是极爱这香气的。
槐□□一走,楚远山心情也放开了些,不再紧绷着。那尽头是个庭院,空荡荡一片铺着圆润的石子,中间摆了石桌石凳,一个青色的人影半倚在石桌上,姿态十分慵懒随意。
那人看似软着身子,实则脊背是很直的,倚在桌上别有一股雅致韵味。发如泼墨,散在青衫上,很是显眼。手中执一个青瓷杯子,那腕子非常清瘦,却也非常白,细腻得让人心痒,眼睛一沾上去,不知怎么就拿不下来了。
楚远山定了定心神,绕到正面去见那青衣人。走近了几步,那青衣人抬头见他,带着温和的笑容,道“楚侠让人好等。”
……啊……原来是个男人。楚远山脑中突兀的冒出这么一句。又觉得失礼,不敢细细打量样貌,只觉得是很平和的人,五官中规中矩,不美也不丑,和那样漂亮的手腕子,却有些不搭了。
这么心思转着,嘴上也不停“在下楚远山,请问阁下何人,此地又是何地?”他却没注意到,刚刚这人叫了他“楚侠”。
顾怯儒便又笑起来,端起一杯茶汤澄澈的君山银针,润了唇,缓缓道“此地是魔窟,我便是这魔头。”
楚远山见他说得认真,一时有些懵,也拿不准他在说笑还是认真回答,犹疑着不出声。
这么一晃神,石桌上茶水点心都被撤了下去,换了几盘菜肴,还添了碗筷巾帕。
清炒丝瓜、油焖豆芽、凉拌面筋、清蒸酱鸭,再配了一碗蛋花汤。菜肴做的精致,可惜油水少了些,不能满足江湖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快/感。
说起来这青衣人也不像会在吃食上苛求自己的人,这饭食与生活细节上的奢侈差多了,一对比显得清汤寡水的。
顾怯儒看出了楚远山的疑惑,一边让人给他碗里勺上蛋花汤,一边解释道“新皇登基,性好节俭。朝廷下了令,膳食不得过于奢侈,连宫中各贵人的门面菜都减免了不少,我等平头百姓,也该效仿。”
楚远山一边哀叹朝廷关我们江湖什么事,一边可惜舌头,本来该大快朵颐一餐。
不过这油水虽少,味道却也很不错,火候很是到位,食材也鲜美。比他常去的那家酒楼“食泓居”还要胜上两分。
楚远山一心扑在吃食上了,也没注意顾怯儒只让人给他添了一碗汤,有一筷子没一筷子的夹菜,却是没有一道入口的。
等楚远山吃了七八分饱了,顾怯儒才放下竹筷,叹道“楚侠好胃口。”
楚远山顿时尴尬了,难道自己真吃得很多?可是比起江湖上那些饭桶朋友,他自认是吃得少的。
顾怯儒又感叹“这开胃菜也用了许多,是我招待不周。若是知道楚侠喜欢这个口味,该叫下人做得更用心些。”
楚远山脑子里只剩下开胃菜三字了。
顾怯儒又去嘱咐旁边一赭衣女子,“伊儿,你去让婢子把膳食上了,别将菜摆凉了。”
叫伊儿的女子笑吟吟看了楚远山一眼,简直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。她退下去喊菜了,不一会儿便有人拼了三张檀木大桌,手扶佳肴的婢女鱼贯而入。
楚远山“……”
那香味太勾人,楚远山本是下不了肚的,也不禁有些馋。
他混迹江湖多年也有些眼力,那些菜色认识的便一道道数过去,茶食刀切、凤尾鱼翅、奶汁角、佛手金卷、烤鱼扇、荷叶粥……皆是些又美味又精致的菜品,旁边还奉了信阳毛尖这样的名茶,实在花费不菲。
他便忍不住问道“阁下曾说过朝廷禁令一事,这样铺张……”
“楚兄此言差矣。”顾怯儒碗中盛着龙井竹荪汤,十分平静的喝上一口“在下为江湖人士,不拘小节,朝廷一令心中有数便好,因此拘谨,反倒失了江湖人的豪气。”好似刚刚一本正经的说“要听朝廷的话”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。
说罢,顾怯儒又停下了手,汤匙与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“楚兄有心,却是不好让楚兄用这些俗食的,伊儿,你去将楚兄面前碗筷撤了去……”
楚远山顿时僵硬,一边说着不用,一边挟了一筷子杏仁佛手,就是撑死,也不能辜负这般美味啊。
顾怯儒吃了没多少,便停下来看着楚远山死撑。等到楚远山放下筷子,噎得快要断气,才慢悠悠道“去换了点心来。”
楚远山就看着那些佳肴美味远去,他孤身一人行走江湖,吃穿用度都很拮据,难得遇见吃大户的机会,却白白溜跑了,实在心疼。
楚远山一感叹,面前又摆满了点心,金糕卷、莲子糕、豌豆黄、翠玉豆糕、花盏龙眼、双色马蹄糕、木樨糕、椰子盏……这些平日常见的甜点,不知怎么被做得极好看,颜色鲜亮,气味淡甜,钩得人肚里馋虫不上不下。
又拼死撑了块马蹄糕,想起自己这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,却又忍不住贪嘴。
旁边那个叫伊儿的女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,终于开口道“楚大侠可要少吃些,我家主上可亲手为你备了羹汤。”
楚远山一下子停下来,看着顾怯儒,颇有些羞窘,主人家特意下了庖厨,这样诚心以待,不用些实在说不过去,便说“谢过阁下盛情,楚某期待万分。”
顾怯儒含笑看了伊儿一眼,道“让人将那‘迎贤汤’端来,楚侠可要好好品味,在下准备了许久的。”
楚远山连声应是,心里觉得“迎贤汤”这名字忒奇怪,又似乎有些耳熟。
汤端上来了,煮了满满一蛊。
顾怯儒也有一蛊,只见他拿汤匙搅了搅,浸满一勺,放在唇边吹冷了。奶白色的汤汁映衬在唇边,实在好看的不得了……楚远山原本是看汤的,最后却看人去了,连忙垂首,急忙勺了一匙喝了。
这一匙原本是为了化解尴尬,没想到滋味出乎意料的好。味道极鲜美,又不腻味,反倒有一股清香,绵软滑口,进了肚里不觉得肚胀,还有一股暖意升腾。
伊儿在旁解释这汤来历“当年本朝的开国皇帝洛傅君,甫一登基就封赏了当年随他打天下的功臣。其中唯独失踪了一人,便是手握半壁兵马的怀远大将军王一臣。洛王日思夜想,心力憔悴,终于在二十年后找到了这位曾经的拜把兄弟,怀远大将军王一臣。
洛王喜极而泣,向御厨学了一道不传的秘膳,名为‘富贵汤’,以一王之尊,亲自做了这汤,赐给怀远大将军,一时传为佳话,这‘富贵汤’从此改名为‘迎贤汤’。”
楚远山也不觉着顾怯儒与洛王相比是否合适,他们江湖人没那么多忌讳,只道“那这迎贤汤来历不小,能尝到是在下福气不浅了。”
顾怯儒突然开口,说起这故事的后续“你福气不浅,怀远大将军却是薄命。长年劳累坎坷,喝了这迎贤汤,一时受不住大补,腹泻了三天三夜,没挨过去,就一命呜呼了。”
楚远山一怔,心想自己还是受得住油荤的,要不然因为一碗汤送了命,就滑稽了。
伊儿缓缓接口,声音有些低,竟不知为何显得很阴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