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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别怕
第二天苏轻起床时候,走路姿势鉴于某些大家心照不宣理由……略微有些别扭。
胡不归沉默地看了一会,他把手塞进衬衫袖子里,并因为这一扭身而微微一皱眉时候,就怀有无限负罪感地爬过来,小心地拢上他衣襟,量把注意力集中衣服上,非礼勿视扣上他扣子。
苏轻老老实实地坐那里,伸开手臂让他随便摆弄。
胡不归其实每次都很想克制,不想给苏轻身体造成很大负担,可是每次都被某个不领情混蛋撩拨得破功。
其实大部分时间苏轻都很乖,这么长时间以来,胡不归感觉苏轻好像是“毛顺过来”了一样,只有工作时候、还是比较重要大事上他才会发表些看法,平常鸡毛蒜皮小事基本上胡不归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不让抽烟就量忍着,实忍不住了也是偷偷摸摸地抽,甚至几点睡几点起,不准熬夜,不准只吃胶囊不吃饭,每顿至少要吃多少,只要跟他说了,再不愿意也是无奈地皱皱鼻子,二话不说地照做。
除了床上不大听话——他好像不大喜欢胡不归随时随地近乎自虐克制。
原来那么能阳奉阴违一个人,忽然变得这么顺溜,有时候想起来,胡不归也怪不适应,总担惊受怕地觉着这是爆发前宁静,怕他这么顺溜,是为了酝酿哪一天突然捅个大篓子出来。
帮他扣好了衣服,胡不归发现他表情似乎仍然有些迷糊,就搂过苏轻脖子,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推了他肩膀一下:“去洗脸。”——胡不归还发现,别人亲吻他额头时候,苏轻会非常不由自主地闭一下眼睛,如果气氛好话,基本上这时候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。
苏轻乖乖地去洗脸了,胡不归就想了想,径自离开房间下了楼。
天还早,只有季鹏程一个人楼下,慢悠悠地端着一碗豆浆喝,胡不归就他对面坐下,季鹏程带着微许审视地看了他一眼,问:“苏轻那小兔崽子呢?”
“过一会下来。”胡不归大概知道季鹏程和苏轻关系,也略微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能把骗人变成一种艺术老家伙。
季鹏程听了,就眯起眼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稀奇了,我认识那小崽子时候啊,他天天起得比鸡还早,整天天不亮就要出来祸害。”
胡不归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,就接了一句:“他睡眠不大好,平时能多睡一会,就让他多睡一会。”
然后他皱了皱眉,盯着桌子角发了片刻呆,好像有些欲言又止似,季鹏程老神地看着他:“干什么,有什么话要说?”
胡不归本来就不是很会说话,又觉得自己是有点没事瞎操心,被季鹏程一问,愣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说了。
季鹏程端着豆浆挡住嘴,却挡不住弯起眼角露出笑纹,这使得他眼珠看起来特别亮,闪着点贼光似。
“那个小兔崽子啊,真是个兔崽子,胆小。”季鹏程说。
胡不归一愣,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,心想苏轻怎么会胆小呢?
季鹏程顿了顿,就接着说:“这人呢,走过一道坎,就会多一个心眼,他见过坏事,受过别人没受过罪,所以凡事也就愿意比别人多想两分。那个什么……乌托邦,当年不是用他做过吸收别人情绪载体么,他熬过来了,现没疯没傻,看着是好好人,可是就落下了这么个凡事刨根问底毛病。”
胡不归一个字也舍不得漏听:“什么是……刨根问底?”
“别人遇到事,大多就事论事,他不行,他必须得把这件事来龙去脉都弄个一清二楚才能放心。”季鹏程夹起一根油条,缺了一颗门牙,有点漏风,吃东西时候无意识地往旁边挪动避开门牙,总像是腮帮子使劲似,慢条斯理地嚼了两口,才接着说,“可是有些事虽然不是凭空发生,虽然也是有理由,但不是你一个人光凭着自己使劲想就能想明白。他看不透这个。”
胡不归皱着眉琢磨他这句话。
季鹏程看了他一眼,说:“比方说吧,你不是跟这个傻小子好上了么,光是这个他就糊涂着呢。”
胡不归心里一动:“他糊涂什么?”
“你对他越好他就越糊涂。”季鹏程一针见血地说,“你看上一个人,想跟他一过,想对他好,为什么呢?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楚呢,可是只要确定大家都是真心,谁也不会没事老琢磨,青菜萝卜各有所爱,我就是爱吃土豆,也没哪条法律不允许。要是放几年前,他也不想这些事,也会像正常人一样觉得理所当然,可是现他胆小了,不敢了。”
“你对他好,他想不出为什么,就死心眼地觉得是欠了你情,他不知道拿什么还,就不知所措,又觉得没有东西还,怕将来你总有一天就不会再喜欢他了,所以大概还有点战战兢兢。”季鹏程笑了笑,“你看他这些年变复杂了,什么事脸上都不显,满嘴没一句实话,可其实简单着呢,他心里,想什么都是一根线。”
“因为这个,所以那个。”季鹏程后颇为感慨,又万分精炼地对苏轻整个人生路线做出了这么一句总结。
然后楼上传来脚步声,胡不归抬起头,发现苏轻不知道怎么弄,把自己一条腿给“弄没了”,也不知这是个什么技术,一条裤管看着空荡荡,裤腿下面露出一小节木头,一瘸一拐地往下走,正好掩盖了他早晨走路姿势有些别扭模样。
他一边瘸着往下走,一只手里拎着个小箱子,里面装着他那一堆杂七杂八小道具,另一只手上拎着假发和假胡子,注意到胡不归目光,立刻打报告一样地解释说:“哦,我一会出去转一圈,买几份报纸,跟进一下现情况——老基地咱们闹腾了一通,还没来得及知道郑清华反应呢。”
季鹏程就偷偷地冲胡不归挤挤眼睛,分明是说“你看我说什么来着”。
胡不归就觉得心里好像被盐水泡了似,咣咣当当,还说不出来酸涩。
季鹏程就假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,“啊”了一声,假模假样地说:“对啦,昨天那个戴眼镜小子是对着女尸熬通宵去了吧,我看看去,给那小青年弄点吃,你们聊啊,哈哈,你们聊。”
苏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管每天都觉得老骗子很猥琐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觉得他好像猥琐了些。
直到他坐下,发现胡不归仍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,就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脸,发现没沾什么东西,于是有些莫名其妙地问:“干什么?”
胡不归犹豫了片刻,忽然握住苏轻放桌子上手,他抓得很紧——有些太紧了,苏轻忍不住挣动了一下,胡不归说:“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”
苏轻仍然一副完全找不着北模样,胡不归就觉得那些感觉堵胸口,可自己就是没本事把它们转化成人类能理解沟通语言。
他从小受教育就是“少说多做”,长大以后又进了军队,一直习惯性地优秀着,时间长了,也就觉得不大会说话也没什么,可现却忽然羡慕起苏轻那张能把死说成活嘴皮子了。
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,活像被老师点名了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孩子,越想越急,于是不由分说按着苏轻手贴了自己胸口上。
苏轻吃了一惊,睁大了本来就不小一双眼睛看着他。贴胡不归胸口手指上传来微微有些急心跳,让人感觉到那里好像藏着一团某种说不出焦灼和感情似。
苏轻目光就慢慢地落两个人缠一起手指上,不知过了多久,胡不归才低低地问:“听见了?”
苏轻点点头。
胡不归就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:“那你……明白了?”
这回苏轻迟疑了一下。
胡不归慢慢地把他手从自己心口拿下来,双手捧成一团,放自己手心里似,他掌心偏高温度就顺着皮肤传过来。
“别怕。”他轻轻地说,轻柔得有些生硬,却说不出温柔,片刻,他近乎虔诚地低头苏轻手背上亲了一下,又重复了一遍,“别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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